纽约文化沙龙的几个剪影

(一)

“Naked 和 Nude,有什么区别?”
“爱因斯坦发现,还是发明了相对论?”
“需要多少核弹可以毁灭人类文明?”
“你认可‘长跑是中产阶级的新宗教’吗?”
“谁从纳粹手中拯救了高级定制?”
“嘛叫真哏儿的好哏?”

在纽约,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每周会收到一封包含这样问题的邮件,以及通往解答的邀请。

1

“左图是马奈的《奥林匹亚》,右图是提香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两幅画有着非常相似的布局和人物姿势。但是,仔细审视画中人的姿态、装饰、发型,以及光线、床单质地、背景人物和动物,你认为哪幅画中的女人是Naked,哪幅是Nude?”

2

说话者是哥伦比亚大学美术史与考古系博士生杜晓晗,然而这并不是哥大艺术史的课堂。这是纽约一个温暖的周六下午,她面对的是60多位20-30岁的年轻华人,他们之中有学生、设计师、程序员、金融交易员、建筑师、自由撰稿人、演员、科研工作者……在工作日中,他们为了自己的理想、责任和生计劳碌在曼哈顿的各个角落;在周末,当这座伟大的城市慵懒下来,这些背景各异的人们因为某种奇妙的偶发连结,聚到此处获得精神上的小憩。熟悉的“此处”,成为新鲜陌生的“别处”。

“如果说量子力学面临无法自圆其说的实验结果而让科学走上经验主义的道路;那相对论则走上了另一个极端:以对时间、空间、力等这些基础概念的深沉反思,出于逻辑自洽的探求,从第一原则出发指导了整套理论体系的建立。几乎是出于对美的追求,爱因斯坦对引力理论和物理学的时空基础进行翻天覆地的改造。令人震撼的是,自然真的按照他的设定发展,分毫不差。”

说话者是我,理论物理博士,金融建模和量化分析员。在说这段话时,引力波的发现刚为广义相对论发表一百周年献上厚礼。

3

我始终希望以一种大众真正能理解的方式讲述相对论的原理。这种方式既不需要花哨的视效和不知所云的比喻来遮掩逻辑链的缺失,也不需要繁复的公式和庞杂的概念系统让外行望而却步,需要的是对日常概念的深刻反思和逻辑推演。我相信通过精妙的引导,科学可以被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所理解,而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小团体的特权。

(二)

纽约是一座伟大的城市。然而,作为游客,如果不是那些世界级的博物馆和各地美食,恐怕很难一眼喜欢上这里:拥挤的街道、陈旧脏乱的地铁、匆忙冷漠的行人,实在无法以“伟大”相称。

城市的价值在于多元和包容。在这里,不论你来自哪个民族、拥有何种价值观、从事什么行业、追求哪样兴趣爱好,你总可以找到属于你的圈子。没有人是纽约的主人,来此皆是客:一日纽约客,一生纽约客。这座城市,时时刻刻迸发着活力与交融。如果你拥有好奇之心,这座城市向你敞开无限可能。

于是,我迫不及待地推开每一扇触手可及的大门。

2013年夏天,我以“纽约文化沙龙”之名,在社交网络召集参与者,来我家客厅聊一聊我预先设计的题目:《时间的观念》。

司空见惯的概念往往蕴含丰富的内涵,“时间”理应如此。海德格尔说:向死而生。只有面对死亡,时间与生命才有意义。归功于现代科学,特别是基于运动学的物理学,时间被去异质化、客体化,成为包容一切而不代表一切的容器,原本富含的对生命和世界的态度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绵绵无尽的空虚;甚至随着工业革命带来的愈加精确的刻度钟表,时间已经从人的自身内省转化为奴役人的暴政。这种空虚与暴政在泛科学主义与技术时代的阴影下显得如此理直气壮,让人们忘了时间原初的样子。

然而,每一个文明对于时间的观念蕴含着该文明对生命和世界的契合。古希腊从周而复始的天球运动与循环时间中寻求永恒,历史与神话纠缠成为世界逻辑体系;古代中国的时间观念与机遇、命运、天时紧密联系,宇宙万象、人伦天道都在四时轮回之中消长;基督教文明宣扬自由意志,由创世、受难与末日审判为标志的时间之流预示无限可能;近代工业文明下的时间暴政驱使世界成为一条缜密的生产线;近代科学的时间被客体化为运动的测度;机械观与宿命论下的时间成为无意义的幻觉;相对论摒弃牛顿绝对时间体系,操作定义取代了直觉时间;热力学重新引入时间之矢、宇宙终于热寂的宿命使时间成为魔鬼的代言;进化论、量子力学与复杂系统重新关注时间之矢,时间的创造性被再一次提起……

我希望借助这样一个任何人都能参与的话题,打破学科的隔阂,从各个角度和大家一起审视观念背后的丰富内涵和层次,以及观念演化的历史观。

这是我为文化沙龙定的基调。

(三)

“星期三之‘前’一天,是星期二,还是星期四?”

“五月的‘下’一个月,是四月,还是六月?”

这是年末的周六下午,二十多人围坐在我家客厅,在浓郁的节日氛围中咀嚼着这两个诡异的问题。

提问者叫陈俊卿,纽约城市大学心理系博士生。这个平时少言寡语的上海男生在说到自己的研究领域时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这期沙龙的题目叫《语言如何影响思维——一些来自认知科学的证据》。

“我对这两个问题的第一反应是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然而越细想,越觉得另一个说法也是可行的。”一位听众的回答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没错,特别是当我换成英语,the day before Wednesday,那肯定是Tuesday。但我们也说the future before us,指没有到来的未来。那before究竟指past,还是future?”一位英语文学专业的学生说。

“我意识到在这两句话里,我们都在用空间方位指代时间方向。但是,用‘上’和‘下’指代之间,好像是中文特有的,英文里从来不这么用。”我似乎理解了俊卿的意图,但又冒出了新的疑问。

这个腼腆的大男孩做了个标志性的推眼镜动作:“老赵说得没错,我们常常用空间方位指代时间方向。在‘前’与‘后’的隐喻中,人们脑中存在两种不同的图景,得出相反的指代。”

4

“第一种图景,时间是静止不动的,人在往前走,那么‘前面’,即人面像的方位,指代的是尚未抵达的未来。第二种图景,是人静止不动,时间如流水向我扑面而来,那么‘前面’,对于运动的时间来说,是箭头指向的方向;对静止的人来说,就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关于老赵提出的问题,研究中通过一系列实验得出,汉语使用者更倾向于用竖直轴表述时间,而英语使用者更倾向于用水平轴表述。”

“这是否和两种语言的书写习惯有关?”一位历史学家提出这个猜想。他的问题立刻让我想到了古汉语的书写习惯。并且,依照这个假说,“下”确实指代将来未发生的事。

“这是很好的问题!”俊卿非常惊喜,“如果你是心理学家,你会如何设计一组实验验证这个猜想?”

我脱口而出:“这很简单嘛!将一百对刚出生的孪生婴儿分成两组,从小教育不同的书写习惯,等他们长大了,看他们更倾向于哪种表述方式。”

哄堂大笑。该死,又是一个物理学家的思路!

(四)

这样精彩的交锋以每周一期的频率持续到现在,已有一百多期。这一百多个话题涵盖的范围之广,已远远超出我最初的预期——当然,这点是在我预料之内的。如我们在百期庆祝活动的邀请信中所说:“我们用一百个角度阐释了‘好奇即新性感’,Curious is the new Sexy.”

我们徜徉于人类文明的长河,激辩时事下的公民责任,窥探理论物理展开的宇宙图景,回味古典艺术承载的黄金时代。我们通过当代艺术、当代音乐、当代建筑探讨当代性;我们品味古典音乐、流行音乐、摇滚音乐。我们了解《唐顿庄园》的历史世界;我们通过出土文物认识丝绸之路。我们神游伊朗、西班牙、新加坡;我们探究纽约的MoMA,高线公园、下水系统。我们细数美国宪政史上的经典案例;我们分析基督教的派别谱系。我们欣赏北方曲艺、昆曲、相声、京剧,我们畅聊日本动漫、三维动画和经典影片。我们探讨中国经济、国家起源、文化差异、地缘政治这些经典话题,我们也聊比特币、大数据、学术造假、美国大选等当下热门。

我们不只是知识的搬运工。如果一个话题为你开启了新的领域,我们希望为你搭建进入它的阶梯,而不是把宝藏陈列在你面前。作为一个跨学科的平台,面向来自不同领域和背景的参与者,既不用晦涩的术语将外行拒之门外,又不因听众缺乏背景知识而流于表面泛泛而谈。我们坚信优秀的头脑有属于他们的共振频道。一个出色的主讲人能举重若轻,通过直白的表述和巧妙的引领把外行带入那个高度,让细节成为提纲挈领下的自然补充,而非进阶中的技术困境。

每个人在每期沙龙中都有各自独特的体验。对于我,除了满足并燃起新的好奇心外,每次仿佛都回到了大学宿舍熄灯后畅谈天南海北的无拘无束与惬意自由。

 

原载于【别处World】微信公众号:原文链接(略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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