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十六年的物理生涯(高中篇)

感谢大家的关心和评论,没想到我的经历引起这么多同龄人、特别是竞赛生的共鸣;不知如今奥赛状况如何,如已不复当年,那这些文字,竟然还带有历史的见证。

高中物理竞赛的培训,从初中毕业后的暑假就开始了。由人脉甚广的zwh的母亲邀请到了当时久负盛名的方老师,而我们的竞赛班子也扩充到了近十人。上课的教室借用了卢湾区的一家茶坊,是我爸在经营管理的;我爸还经常给我们做扬州炒饭和珍珠奶茶;现在那家曾经给我们带来很多快乐的茶坊早就不在了。这十来个人的小圈子陪伴了我整个高中的竞赛生涯,大家都比较外向活泼,相处地也比较融洽。这个圈子中zwh和我是比较突出的,后来也确实是成绩最好的。但我总感觉大家的心态有些浮躁,可能是搞竞赛的优越感引起的。大家平时闲聊讨论时几乎从不聊物理和竞赛,更没有请教或讨论题目的情况,似乎请教等于屈尊,而讨论就带有一争高下的火药味。我想这种心态就是支撑竞赛的优越感引起的,一种不容冒犯,或不敢冒犯的优越感。

 

初中物理竞赛是在有限的知识点里考察技巧,有点螺丝壳里做道场的味道;到了高中,物理知识逐渐形成体系,竞赛也成了一项系统工程;不过尽管如此,还是逃不出一个有限的框架。由于竞赛的基本精神之一是不用到超出高中大纲的知识和工具,例如微积分;而没有微积分的理论物理就像拿指甲刀做纸模一样别扭。然而我当时就是坚持不学微积分,转而用各种对称性、微元法(其实就是微分)来玩转题目,似乎这么做给我带来了额外的快感,而用了高等工具解题体现不出我的精妙技巧。另一方面,物理的这种第一原则和必然性让我更加痴迷。尤其是方老师的教学思路,不是用各种花哨的噱头,而是把一个过程层层分析,直到第一原则,然后步步为营化解问题。这给了我极好的训练,一方面使我对题目有了极大的信心,因为我坚信一个普适的原则,没有什么问题是分析不了的。更重要的一方面,我养成了从第一原理看待问题的习惯,这个习惯从物理扩展到其他领域,我习惯于将一个现象层层剥离到最底层,每一个层次意味着什么。一个现象在我眼里是一个立体的系统,它背后隐藏着完整的演化过程;我想这是许多搞物理竞赛的朋友相通的思维方式。后来和龟烨一起学计算金融时他经常用源、扩散、稳态、动态演化等等充满物理味道的语言给我讲金融模型,我就大呼过瘾。

 

“学你所爱,爱你所学。”这看起来再显然不过的话,随着人年龄的增长却越来越难。小孩的视野是最清澈的,人的成长伴随着各种欲望,在乎太多世俗的眼光,使视线变得朦胧、迷茫。搞竞赛的日子真是乐在其中,不会去考虑这么多知识什么时候才能学完;笔记本一本接一本地用完,习题集也一套接一套地攻克。五星级题库,通向金牌之路,各种奥赛题集,包括一本字典般的题典;由简到难,逐个击破。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本前苏联奥赛题集,没有一题超出大纲范围,却眼看着无从下手,做完后不禁大呼巧妙,相比之下中国的题目都太小儿科了。而且这本书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是托关系求人好不容易才搞到一本,我如武林秘籍般珍藏着;我后来在北大带物理竞赛的家教,拿这本书在校园里复印,脆弱的纸张被粗鲁的复印师傅撕坏好几页,当时那个心疼地不行。

 

后来竞赛班的根据地从茶坊搬到附近的卢湾区工人体育馆,这真是个宝地,因为四楼是上课教室,而三楼居然是街机厅!每次老师说课间休息的0.5秒后,所有男生已经齐刷刷冲下楼,把一排赛车的机器占满,联机飚车,大呼小叫,脏字儿此起彼伏,那叫一个壮观。我一般还会和胖子去合金弹头的机器练练手,印象最深地是一次见一高手打三代,一币打到了最后一关,再记录最高分名字的时候潇洒地输入GOD,转身却发现身后围了三层围观群众,我当时看地那叫热血沸腾。竞赛班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是所有孩子都由妈陪着,这边上着课,隔壁就是妇联开会。我也就纳闷,又不是小孩子了,两三个小时的课为啥还要全程陪着?以前光明中学也从来没这样。后来才明白,这就叫社交。

 

高一结束的夏天,北大的舒幼生来上海办奥赛夏令营,我怀着顶礼膜拜的心情去听,大师的训导每个字都烙在我的心上,每堂课上下来都感到精神振奋,仿佛内功外功轻功都翻了倍。一堂课上舒老师提到黑盒子电路的完备性问题,第二天课间我去他办公室把写好的详细证明交到他手里,也不知道看了没有。后来第二年他又来了,我怀着酝酿了一年的期待去听,却大失所望,因为内容和前一年一样……但我当时还是想,如果能上北大那得有多爽,可以天天听舒老师的课;结果上了北大后听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讲得东西和高中竞赛还是一样。

 

课外的竞赛生活就这样有序而充实地进行着,形势明朗,前景乐观。相比之下,高中校园带给我很多全新的体验。我的初中,民办五爱中学强调的是爱国主义教育和中华传统美德,每年清明,年过花甲的陈校长会亲自带队从学校步行三小时到龙华烈士陵园扫墓;升旗仪式上他用哽咽的声音给我们清唱《游子吟》,有一次我的课椅坏了,他亲自提着工具箱,手把手地教我用锤子和钉子修。相比之下,我在上海中学学到更多地是如何承担责任,做一个靠谱的人,这要归功于年级组长和语文老师缪老师。数学班采取末位淘汰制,每学期班级的最后几名会被迫转去平行班。而且可以想象,数学班是严重阳盛阴衰的地方,常有热天上完体育课几个大老爷们一进教室就把上衣托地精光,也不管屋里的女生有没有思想准备。当然了,我们的“四朵金花”都是女中豪杰,每年运动会4*100倾巢而出。比那个项目时我们班的加油声是最响的,想来主要是起哄的心情,仿佛其他班不知道我们女生少似的。

 

但末位淘汰并不能影响到我,因为我的成绩稳定在班级考前的位置。高一开学没多久,进行班委竞选。我其实从小到大从来没做过班干部,也一直没这个追求;小学的时候因为学习好做小队长,被选派去考上外附中时班主任觉得一条杠不好看,送了我一个两条杠撑撑面子,结果去面试,面试官第一个问题就是“你班大队长怎么没来,怎么派你来了?”当即无语。不过我是一个很容易冲动的人,当时不知受了谁的蛊惑,脑子一热,选举前就跑上讲台义正言辞地说了一通“希望为人民服务”的屁话。想来大家也本无所谓选谁,看有这个出头鸟,不选他选谁?就顺利地“竞选”成功。我还有个毛病就是常常把事看地过于认真,那一整个周末就在想怎么做好班长,把班级搞好,压力巨大。班长遇到的第一个挑战就是班级纪律。上中是寄宿制高中,每天晚上7-9点要统一自修,晚自修是有学生会来检查纪律的,有不安静的就要扣分,每周都要把所有班级评分结果贴在食堂门口。数学班那帮子男生,说好听点叫纯朴可爱,说难听点叫自命不凡;每天晚上叽叽喳喳唧唧喳喳小声音不断,我老是要提醒这个提醒那个,班级就像一缸瓢,这个摁下去那个弹起来,对我那是一个分心啊……有一次学生会检查的告诉我们扣分后,我们居然没人理她,她气急之下说你们要再闹,就再扣一分!我们还是不理她,她只好去找班主任。就这样,平均每天扣分大于1,公布评分结果时别班都是A或B,只有我们是个D;估计为了我们的D还要专门去印D的贴纸,巨壮观。当然了,很快我们就摸清了学生会检查的规律,能做到检查时间的邻域内(精确到5分钟)保证安静,第二周立马变成A了,尽管晚自习纪律还是那么早。

 

这还不是最大的挑战,上中每年的艺术节和科技界是最麻烦的。有人说你们不是理科班吗,科技界应该是你们的强项啊?别忘了这可是应试教育下的竞赛班,都只会做题,谁有兴趣去搞什么牢固建筑或者溶液的氧含量。艺术节是最痛苦的,演小品还凑活,唱歌跳舞谁会啊,只好由几个文艺积极分子能者多劳,人数不够,还要求爷爷告奶奶连哄带骗到处求人参加,每年艺术节下来都搞得精辟力尽,最后一天狂欢夜都懒地动弹。

 

所有这些都是锻炼,不是能力,而是责任心。缪老师对我说过一句影响我至今的话:能力不够,可以由责任心弥补;责任心不够,能力怎么也弥补不了。支持我的班长工作的几乎所有动力,就是这份责任。负责一直都是我为人的基本原则,做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做一个靠谱的人。不要轻易做出承诺,但一旦做出了就要百分百地完成。每次我因为别人的失信而蒙受物质或心理上的损失时,我都告诫自己,失信于人对别人带来的伤害是多么大,同时检讨自己是不是也不经意地犯下这种过失。

 

除了缪老师,我们高二高三的英语老师和班主任张老师也对我影响极深。我认为张老师当我们班主任是再合适不过的,因为她不是在管我们,而是发自内心地爱我们;这种被爱的感觉,实在是数学班非常缺乏的。我的成长从不乏理性的训练,而感性人格的完善,我认为张老师的影响极为重要;她教我懂得了人与人的关系并不全由契约和利益维系的,还有情感;懂得和善于爱自己,爱别人,才称得上完善的人格。

 

一不小心说了这么多离题的话,高中生活是非常有趣,尤其是和一帮数学班的狐朋狗友。三年来发生的趣事也非常之多,以后可以单独仔细地写一写,一定乐趣无穷。比如我高一时参加学校的话剧团,在年度演出《威尼斯商人》里演公爵。尽管整场戏我都巨傻地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背台词,而且声音也特别小下面几乎听不见;但演出完还是极为激动,也算是开启了我的舞台生涯;尽管在北大没有登台表演过,但来到了密大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这是后话,改天专门写一篇回忆密大五年演出经历的文章。

 

扯远了,现在还是回到物理竞赛的主题。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我有义务回应一下前文书提到的“情窦盛开”,免得看官说我摆噱头。我的情窦史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了,但我生性内向,对自己喜欢的女孩从来没有表白过。这个纪录到高中依然完美地保持着,所以我向太太交代自己的感情史是“波澜壮阔的暗恋史和干瘪枯涩的恋爱史”。当时我特别喜欢一个女生,用今天时髦的话来说,她在我心目中就是一个女神,熠熠生辉的女神。具体细节还是不方便说,因为至今我也没向她坦白过;更何况我不是九把刀,她也不是沈佳宜。但是你知道这种想说又不能说的境况真的他妈很难受,我只好强忍着略去细节说说形而上的部分。在校园里偶遇的时候,我假装很自然地打招呼寒暄,之后就会把短短的对话在脑中回放一百遍看看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以及对方对我的反应表达我在她心中地位如何;总是想找机会说说话,见面前又会设计一百种不同的场景,见面时又装作镇静淡定。上中在学生恋爱处理上是比较严格保守的,而我又是个内敛闷骚的人,炙热的感情得不到宣泄,只好找狐朋狗友逼他们保密在他们情愿或不情愿倾听的情况下一遍又一遍地诉说自己所谓的理性分析。当时为了平复自己的情绪,我去图书馆借了许多讲青春期早恋的书,试图分析自己的情感是如何产生、怎样才能消灭。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不过更可笑的是,在大学发生了同样的场景,我居然又去图书馆借这种书了!

 

人们总说暗恋是美好的,因为你喜欢的是自己理想化的恋人,既不会失恋,也不会受到现实的打击。这多少有点啊Q的味道,不过对我还是挺受用。这份强烈而宝贵的情感以一种美好藏在了我的心底。

 

书归正传。高二一开始就是各科的全国奥赛。这对我们高二学生来说只是一次练手,考不好明年可以再来,所以没啥心理压力。当年由于全国大学竞赛保送的政策变严了,规定只有省级赛区一等奖及以上才有资格保送,相应地,奥赛的省级赛区一等奖的名额就相应地放宽了,上海市有近50名。我当时考了二十多名吧,算是超出自己的预期,高中读了一半不到,已经提前获得保送大学的资格了。省级赛区一等奖的前几名(上海好像是6名)可以代表各省参加全国范围的决赛,俗称“冬令营”,之前就要加试一轮实验。实验是我的弱项,应该说我根本不会,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做题,从来没接受过实验的训练;由于这个亏,我一直没能进入冬令营,比较遗憾;所以,待我之后遇到冬令营甚至国家队、国际金牌的选手,心中就默默地致以敬意。当然了,这在当时看来比天还大的事,今天想想都是浮云。

 

除去物理竞赛,我也参加一些数学竞赛辅导。上中的理科班叫数学班,顾名思义就是最注重数学竞赛,理、化都是夹缝中求生存,更别说其他科目了。高中通过关系,我去了上海报童小学上数学学校,是个比较官方正式的奥数培训单位,可能类似于北京的华罗庚学校;但效果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总体比较松散。我最喜欢上的奥数还是当时已经带出好几个国际奥赛金牌的苏老师,他讲的组合真是一门艺术,在他的思维熏陶下,我也能做出几道国际奥赛级别的题目。通过他,我领略了一种不同于物理的美:一种纯粹思维的、集想象、归纳与演绎的、形象并抽象的艺术。这种美的体验,是无与伦比的。除去校外辅导,学校里况老师的基本功训练也非常严格,诸此种种,在高三的数学奥赛中我居然也获得了省级一等奖。

 

要回顾物理生涯的高中部分,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阶段。我从一个初入物理世界的门外汉,接受了两年多的经典物理的严格训练,初步形成了基于力学的完备自洽的物理体系,也养成了还原与演绎的思维方式。这个完备的体系,已经足以让我用自己所学的知识解释自然界的种种现象,至少我能将其定位于我的世界体系中;可以说,我的自然世界观和方法论已经初步形成。如果把我个人的物理生涯投射到整个物理学史发展,这个阶段相当于牛顿经典力学的辉煌时期。

 

就这样,高三开始没多久,我就捧着三个省级一等奖,成功地保送进了北大元培。之前的夏天,张老师家访到我家时还问我想去清华还是北大,我当时对两校并无太多了解,隐约觉得男生去清华,女生去北大;就对张老师说:去清华。后来终于落实到了选校,清华和北大的招生老师同时来上中招人,我才知道北大的物理是全国第一的,于是没多想就定了去北大。填写保送志愿的时候我第一志愿是物理,第二志愿是数学。刚要交表,在北大官网上瞥见一个叫“元培计划”的实验班,点进去一看刚开办第三年,说是什么先不选专业,进去以后可以任选课程和专业。我一看还有这好事,也没多想,脑子一热就把志愿表抹了重新写,第一志愿成了元培。就是这次脑子一热,注定了我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元培给了我遍览北大的视野和触角,让我无愧于这人生最精彩的四年。

 

九月,和我爸一起坐着北上的特快列车,我奔赴北京;在此之前,我最远到过杭州。落脚北京,坐着校车,一路上惊讶地目睹着与上海如此不同的城市,进入了北大南门,在红旗招展的五四路上,见到了元培计划实验班的独特的白旗,签下名字领好宿舍钥匙办好饭卡充好钱,和我爸在面食部一人吃了一大碗臊子面,舔舔嘴唇拍拍肚子,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新生人群,开始了对我人生影响最为广阔和深远的波澜壮阔的四年大学生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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