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新生”的一封迟到的信——关于爱情

【这是一篇2011年的旧文】

亲爱的组员们:

岁月匆匆,五年转瞬即逝。你们再也不是刚踏进校园,对校园的每个角落都充满好奇与憧憬的“新生”;而早已毕业踏入社会大学校,恐怕有的都有了自己的组员,被他们怀念着。回想五年前,作为大四学生的我,并不符合应征06级辅导员的资格;但出于好为人师的癖好,以及对于某些在我看来非常不负责任的“辅导员”的做法实在难以忍受,我给沙丽曼老师写了一封长信,动情动理、陈明大义,颇有《出师表》的慷慨满怀。

能与你们相识对我来说是多么幸运。尽管只有一年,你们却带个我北大印象中极为浓重的一笔。每一次组里的活动,不论是素质拓展项目、京郊爬山、组员生日聚会或各种借口西门老丁鸡翅,看着你们兴奋地讨论着课程、社团、选专业的纠结亦或半开玩笑的儿女情长,我总是在脑中编织着你们每个人在北大未来的三年里会经历怎样的轨迹,等到你们毕业的时候,会怎样看待自己走过的道路;我这个辅导员是否在你们的轨迹中留下了什么,又会被如何评价。

很可惜和你们在一起只有短短一年。记得毕业后有一次你们在西门组腐,我一边打着长途电话和你们一个一个寒暄,一边看着窗外步履匆匆的美国本科生,真有一种时空错乱的幻觉,仿佛只要一闭眼,就飞回到了西门老丁的炭盆边上,一边搓着手看着火星四蹦,一边闻着醉人的肉香。每一次回国,我都会去北京看你们,每一次都觉得时间太短暂,而你们在北大的脚步又太快,让我跟不上。

我当时特别喜欢给你们写信,把自己的想法有条理的整理出来与你们分享。这些想法免不了是以我自己的经历和观念为原型,仿佛与其说是对你们的忠告,不如是对自己四年来的经验教训总结。但我在原则上依然小心翼翼,一来谈论的范畴和内容尽量普遍客观,二来避免提供操作上的建议。曾经有人质疑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你们头上,我对此问心无愧,因为我所强调的原则正是自主选择,对自己负责。

感谢光光把我的第一封信翻出来,让我回味良久。当时的我真是踌躇满志,充满着理想主义情怀,正是人生中与北大精神契合度最高的时刻。出国读博的五年,我的理想的破灭了,之后一直处于精神世界的低谷;空虚、迷茫,使我甚至要借助那些曾经给你们的信来获得精神力量。人生的每个阶段有各自的任务,起起落落也无法避免;在落的时候能放端正心态并不失信念和勇气,或许正是我现在的任务。

在第一封信的最后,我提到了爱情,但却只说“以后再谈”,是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大,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我记得有一次夜晚组腐结束,大家从西门回到宿舍的路上,天宇问我对于爱情问题怎么看,我当时很想和过后你们好好谈一谈这个问题,不过阴差阳错也就过去了。现在回想,之所以没有写,原因其实很简单:那个时候不要说爱情,我连女孩的手都没正儿八经地牵过。像你们的爽师嫂所说,我谈爱情,那简直是“和尚教护发”。另一方面,爱情实在是因人而异,一个人能和谁走在一起,他们的爱情能如何成长,是由许许多多因素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的;以一个人的经历和爱情观,又怎能做一个概括性的总结?

不过我还是想结合自己的经历,谈谈我对爱情的理解。

爱情的看似复杂,源于人们总是把许多无关爱情的因素与爱情牵扯在一起,让爱情承受了过多无谓的负担。

爱情是人类本质的情感。谓之“本质”,是因为她同对于科学的探求一样,是自为的,以自己为目的,不受其他利益目的所驱动影响。爱情所驱使的情感、心理、动机、行动,都是出于那种本源的动力。这种情感如何产生、如何成长,是一个非常奇特微妙的心理反应。好在你的内心已经帮你完成了这项工作,你所要做的,就是倾听自己的心声。为爱情而爱情。金钱、工作、婚姻、家庭,这些因素常常与爱情不可分割地纠缠在一起,使爱一个人变得无比疲惫。有的人把爱情看地太轻,轻到可以用钻石的分量来衡量。有的人却把爱情看地太重;他们为了无缝地迎合对方的性情与喜好,不惜改变甚至牺牲自己,支持他们这么做的只有“爱情”的幻觉。他们这种无比沉重的“爱情”常常接受各种无谓的挑战,内心的矛盾愈加积聚,身心俱疲。

爱情本质上与婚姻无关。婚姻不是爱情的目的,更不是手段。人们常常将科学与技术放在一起谈,似乎他们是不可分割地整体;然而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明形式;科学家与匠人的传统分别自古希腊和古罗马就已成型,却直到二十世纪出才联姻。同样的,婚姻与爱情几乎与人类文明同时诞生,却直到文艺复兴后期才开始连结。婚姻作为社会单元的一种基本创造和维护手段,其本质是男女双方(往往是双方家族)签订的社会契约;而情感这种东西,是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契约上的。人的社会属性让男女双方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人的生物属性让两性结合繁衍后代。

弗洛姆说,爱情不是一个对象,而是双方共同经营、成长的过程。许多人认为爱情如同一个花瓶,关键在于“找”,找到了一个好的对象,就大功告成,万事大吉。但是双方由于两性的吸引走到一起,这只是一时的激情而不是爱情。初恋双方的爱情宣言,都是自欺欺人的甜蜜谎言。在爱一个人的过程中更清晰地认识和自己,完善自己的人格,让自己更勇于爱、善于爱,让双方的爱日益增长,这才是持久强烈的爱情。

健康的爱情,其基础是平等。双方扮演的角色不必相同,但没有谁在精神上依附于或统领着对方。平等的前提是独立。爱情不带有任何义务,对方不欠你什么;你一定要懂得在物质上和精神上自立更生,也不要试图改变或控制对方。如果有一天对方消失了,你所失去的是爱情,而不是完整的物质与精神基础。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习惯、饮食结构、社交网络、隐私保护、心理特质、人生理想,你没有任何义务去附和对方,也没有任何权利去改变对方。

尊重,沟通,理解,合作,是爱情成长过程中极为重要的准则。爱的能力一般不是与生俱来的,却是可以自我培养的。爱情的培养耗费心力,尽量避免爱情受到其他因素的挑战——这并不代表这份爱情经不起考验。有的人喜欢有事没事想尽法子考验爱情,实在是十分幼稚。韩寒说,我今天努力赚钱,不是担心我们的爱情经不起金钱的考验,而是努力不要让我们的爱情去经受金钱的考验。爱情的培养是需要智慧的,需要不断认识自我和对方:更清楚双方需要什么,各自在爱情中扮演的角色如何,对方的言行、心理模式需要哪种更为有效融洽的交流方式,性格特质的矛盾如何协调……认识的过程需要不断的反思,交往过程难免发生矛盾与争吵。成熟的双方冷静下来分析矛盾的原因,交流内心的想法与感受,反思自我和爱情本身;不成熟的人试图掩盖矛盾本质、虚假和气,忍气吞声只能促使下一次更早、更激烈的爆发。

当你将种种无关的因素从爱情中剥离出去,你会发现爱情很简单;但当你认识到爱情的成长本质,又会感到路途并不轻松。但我认为,爱情是值得相信的。希望你们怀着这份信念去爱,去拥抱这人类最美好的情感。
赵智沉

2011年11月30日
于 Disney World, Orlando, Florida, U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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